也不知花也怜侬如何到了梦中,只觉得自己身子飘飘荡荡,把握不定,好似云催雾赶的滚了去。举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后左右,寻不出一条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森苍茫、无边无际的花海。
人像与物像的结合,物像作为心像的外化。而物像又大于人像,人像又小于动作,如何在人物并非行走的躯壳或是符号的同时又使其客体化?想不通,但大受震撼。无需黑屏淡入表现画外空间,物像人像动作已经实现了去时间性的空间性构想,使其可观可感,实际上是一部“一镜到底”的作品。每一镜无不强调出视野的有限性,变相承认了历史的客观就是最大程度上的主观。与此同时,线性叙事一如既往地让位给了难以捉摸的更无序的时间流动。 当梁朝伟饰演的王老爷不再入境,超越当下性的情境又让他的影子镌刻于每一格底片上。观众此时也如王老爷一样,被如梦的奢靡寂寥所包围,回到历史的午后。喜好与否,是否误读,不重要了,可谓之文化遗产。
从开场的8分钟长镜头开始说起吧。
这场戏的调度主要以两盏灯之间形成的红线和以前景中的灯(白线)作为摄影机运动的两条轴线,平滑地向左右移动(蓝线)。不知为何,我居然联想到了孔蒂指教意大利国家队时的防守战术:无论是菱形站位还是平行站位,整体球队都有如链条般稳而不乱地防守。这也是这个8分钟的长镜头所带给我的感受:富有运动感、平滑、稳定;同时有源光源让梁朝伟饰演的王莲生有较强面光,基本没有阴影,再加上演员面部的朝向,使得王莲生王老爷成为这场戏的主要焦点。
具体细说一下这场戏我所注意到的细节:
开场,极富层次感的构图,前景中划拳的手、王老爷面部的朝向,与后景周双珠、洪老爷形成微妙的动态平衡。
划拳二三后,洪老爷起身维持着这个游戏的进行。表面上是酒徒起哄,实际细想,洪老爷说的话(裁判划拳输赢)没有人提出过异议。镜头沿轴线微微上扬,这个仰拍镜头在这场戏中没记错只出现了一次,但已经给予观众很强的暗示:洪老爷在桌上是权力的中心。
摄影机沿轴线左移。全片基本上都以中景为主,镜头视野被严格限制。观众看到画外空间(右侧)的信息:另一个富家公子。
刚刚出镜的富家公子离席,摄影机平滑左移,处于前景的两个男人立马开始谈起这个公子的风流八卦,这样的场景之后还有很多。一种心照不宣或者说默契:某人的不在场为他人对其的评头论足提供了合法性。后景的王老爷和周双珠似乎并不关心这些闲言碎语,也许他们明白,当自己不在场时,那点隐私定会被这些有钱有闲的富贵老爷消遣待尽。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构图—如果以之前所提到的灯形成的轴线作为调度基准的话,略微有些失衡了(太过偏向轴线左侧)。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好了,王老爷也离席了。画面左侧的男人又开始向洪老爷发问王老爷为何闷闷不乐提前离开,这里构图又趋于开场第一镜的那种平衡稳定。其实答案不言而喻,因为洪老爷入镜了,他是饭局的中心,没人能撼动这一点。不信接着往下看。
谈论起王老爷和沈小红(影片的叙事主线从这里已经开始了),画面中间的这个男人酒后妄议了几句,被后景(左后方)的女子提点了一句,大意是敢在洪老爷面前摆谱?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捂嘴,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洪老爷立马起身,让那个说错话的男人同自己划上两拳。人情世故拿捏的有松有驰,这种示好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但又丝毫不失洪老爷自己的体面。构图上已经体现出来了:洪老爷较那个说错话的男人在画面中处于更中心、身位更高的位置。
这场戏能让我们明白:王老爷、洪老爷以及周双珠是影片中的主要人物。王洪不必多说,同样在长三公寓,周双珠为什么是这场戏里唯一坐着的、而且是挨着洪老爷坐着的官人?这个角色的重要性可见一斑了。
这八分钟,细节信息量足够大,时间也善意地为观众停留下脚步,留给人们品味余韵:客人们体现地位落差的座次;客人身后的官人们告诉我们他们之间的联系;华美而轻盈的刺绣长袍;精致而细腻的瓷器和食物...... 它没有一丝(本应该是)现实主义的风格,相反,柔和明艳的灯光、烛光使我们相信自己进入了梦乡——一个风月场、一块飞地、一个旨在逃离普通现实的空间,沉浸在毛孔大张、感官放纵的时空中。
再说王老爷和洪老爷去找沈小红的一场戏
这场戏印象深刻是因为片中其它戏份,摄影机都在室内拍摄,而这场戏却偏偏在门外。而且是固定镜头,不像片中其它长镜头有或急或缓的运动。首先门的朝向提供视觉焦点,观众不一定意识到,但若演员出现在焦点处,观众也不会意外。
王洪二位老爷进入房间,此时沈小红也从画面左侧入画,向右侧运动。位于画面中间的房门作为格挡,分开两位老爷和沈小红。
三人入座,很奇怪,沈小红坐在了洪老爷一边,王老爷则是坐在之前提到的焦点处。这个座次很值得玩味,沈小红不如黄翠凤(李嘉欣饰)独立要强,也不如周双珠(刘嘉玲饰)心思细腻。此番二位老爷来找她是为了调解她和王老爷间的问题,作为三人中的绝对弱势,她选择坐在洪老爷旁我想也不难理解。王老爷瞬间感受到了被孤立的寂寥,这一幕也是他和沈小红二人的人生隐喻:作为外地人,他因地位在上海未受多少白眼或委屈,却又始终无法融入这个环境;她出身贫苦,无所依靠,只能在不同的男人中周旋,趋炎附势,做这一行,大抵没一个男人能给她安全感吧……
影片中设置了三组人物
王莲生沈小红是主要人物。二人的爱情是叙事主线。片中种种,都给予观众对二人非常大的想象空间。从生活哲学来说,他们是一类人:被浮华奢靡所包围,漩涡中心的寂寥,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王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面对上流繁复的人情法则,身心俱疲,和沈的结合,是混沌世界中面对无理虚空的抱团取暖。跟另一个官人报复性的结合,说明王莲生还有那么点孩子气。这样的人不坏,但也难明哲保身,心性注定他面对俗世种种很难不动真情,也很难不伤真心。
黄翠凤罗子富则是作为王莲生沈小红的对比存在的。二人不谈感情,却又不是单纯的皮肉关系,更多的是罗子富对于黄翠凤这个官人的钦慕。她狠的下心,是能成事儿的角儿;但又刚强,信奉任何东西靠双手打拼而来。黄罗和王沈两对儿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是箭,后者是水。
周双珠洪善卿特别有意思,他们是三组人物中戏份最少的。他们二人与王莲生构成了本片特别醒目的本地与外地势力的对比。洪是这个上流富人圈子的“话事人”,周则是长三书寓老鸨的亲生女儿,二人在一起无关情欲,只关权欲。长三书寓这般青楼,是婚姻包办制度下,有一定自由恋爱空间的特权阶级场所,如同会员制俱乐部,能踏进这儿的人,非富即贵。在这儿,官人——也就是这些风尘女子——的地位跟她们自己的客人的地位紧密相关,一旦被熟客抛弃,官人也会跟着在这个小世界中被边缘化;而客人,如果处理不了自己和官人之间的矛盾,应付不好觥筹间的人事,一样会被边缘——比如王莲生。这个环境如同门窗外的社会一样,有自己的运行逻辑,有圈内人制定的礼数、规矩。而周和洪,他们就是监督并维护这些规则和礼数的人。可以说,片中绝大部分的矛盾、问题,都是他们二人密谋后所解决的。一个特别值得玩味的,是王莲生为何突然间高升,回乡广东任职?也许是拜周洪二人所赐?当然这只是我的假想,若真如此,那我观影过程中想到《师父》也就不足为怪了......
写到这儿,写不下去了,也不想在写了。面对这样的作品,任何评论都是进行时而非完成时。我肯定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观看这部作品,也许每一次都会有全新的感受,我想尽可能地记录下来,记在这篇“进行时”的影评中。当你不去注意所谓电影语言、不去“阅读”电影时,而是跟随镜头看见时光、摸到美时,那种愉悦是难言的。以上细节、理解,都是看完第一遍后又重新快进地播放所得到的,而第一遍看时,像极了我看《刺客聂隐娘》的感受:我愿死在这电影的113分钟里。
中国古代写妓女的文学作品很多,单说小说,唐代时就有了《霍小玉传》,而后又有《李娃传》、《钱舍人提诗燕子楼》、《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品花宝鉴》等等,虽数量繁多,但是多有浪漫、夸大、理想化的成分,从贴近现实的这一角度来看,这些作品都有所欠缺。清末韩邦庆(花也怜侬)写的《海上花列传》则让人眼前一亮,小说中既没有刻意贬低妓女,也没有刻意抬高,“乃一洗旧作家之向壁虚构,方是青楼社会之现实写照,文笔生动,描写逼真,读之若置身脂粉窟中。”《海上花列传》用吴语方言写成,流传范围自然不广。1983年张爱玲将其译为国语,使之更易于阅读,后至1998年,侯孝贤将其搬上银幕,拍成电影《海上花》,对原著的推广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从纸面到银幕,可以说,小说和电影是两相成全,既紧密联系,实又各具特色。因为这一层关系,评价电影《海上花》,着实该把小说《海上花列传》作为尺子比照分析。
叙事结构
从情节内容的含量上来看,小说自然是远丰富广阔于电影的,一般电影的时长仅在两个小时左右,更长些,观众不一定坐得住,分节播放,就成了连续剧。内容上要删节,就引起了叙事结构的变化。《海上花列传》,韩邦庆在“例言”中称“全书笔法谓从《儒林外史》脱化而来”,意思是说《海上花列传》同《儒林外史》叙事结构一样,全书由许多不同的人的故事组成(《海上花列传》有六十回,涉及一百多个人物),却并无中心人物和中心故事,且书中人物多互不相干,故事也多没有密切联系,小说可谓 “合传”。为了将彼此之间没有必然联系的人物串联在一起, 韩邦庆选取了两个人物来扮演串场角色:上半部是洪善卿,下半部是齐韵叟。小说虽无中心,但是有主要脉络。小说前半部主脉有三条:1、罗子富、黄翠凤和蒋月琴的故事;2、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3、陶玉甫、李漱芳和李浣芳的故事。后半部的主脉则是赵二宝和周双玉两条。
电影《海上花》里的故事都发生在不同的“长三书寓”(妓院)里,每转换一处,镜头均由黑幕作为过渡,整部影片下来,按照地点的转换,如章回体小说一样可分为二十一章,分别是:1、众人的酒宴,2、荟芳里——沈小红,3、公阳里——周双珠,4、尚仁里——黄翠凤,5、东合舆里——张荟贞,6、荟芳里——沈小红,7、公阳里——周双珠,8、荟芳里——沈小红,9、众人的酒宴,10、尚仁里——黄翠凤,11、众人的酒宴,12、荟芳里——沈小红,13、东合舆里——张荟贞,14、荟芳里——沈小红,15、尚仁里——黄翠凤,16、众人的酒宴,17、周双玉处,18、公阳里——周双珠,19、周双玉处,20、公阳里——周双珠,21、荟芳里——沈小红。所有章节涉及的主要人物有恩客(嫖客)王莲生、罗子富、淑人、洪善卿和倌人(妓女)周双珠、黄翠凤、沈小红、张荟贞、周双玉,可见电影把小说“合传”的特色继承过来,但是主脉则从三条削减为“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这一支:发生在沈小红和张蕙贞之处的篇幅占八章,不发生在沈小红和张蕙贞之处但涉及到三人关系的又占了四章,前后共十二章,占了整部电影的一半多。小说中“陶玉甫、李漱芳和李浣芳的故事”和“赵二宝”两支几乎略去不表(只经他人之口有所提及),而“罗子富、黄翠凤和蒋月琴的故事”一支则不涉及蒋月琴,涉及到周双玉的也仅有六章。这样电影就由一条主脉和几条支脉构成。
主脉按顺序发展是沈小红因为王莲生包了张蕙贞而将张蕙贞打伤,王莲生分别到沈小红处和张蕙贞,后王莲生因生沈小红的气,带张蕙贞出局(陪着吃饭),此事让沈小红极其恼怒,当王莲生再次到沈小红处时,沈小红与王大闹别扭,后来王莲生发现沈小红背地里姘戏子,大怒之下娶了张蕙贞,适时王莲生高升广东,但张蕙贞与自己的侄子私通,王莲生便将张蕙贞抛弃。
支脉有:1、周双玉因为生意好,受双宝嫉妒,双玉便叫老鸨打了双宝,周双珠为二人调解,后周双玉在酒宴上认识了朱家五少爷淑人,两人情投意合,但朱家替淑人定了亲,周双玉气不过,要和淑人殉情自杀,二人被救下后,周双珠和洪善卿通过多方协调,将周双玉嫁与他人。
2、黄翠凤教训老鸨姘戏子,又教训后辈不懂经营生意,后通过罗子云赎身成功。
尽管电影比小说删去了许多情节和支脉,但是因为电影“合传”的特征,如何处理每一枝节发展及其相互间的关系仍然颇为棘手。对于《海上花列传》,韩邦庆在“例言”中有这样一段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意思是说将叙事线索交叉安排,使之能够既分散又完整。电影《海上花》借用的也是“穿插之法”。“情节穿插”一种是以章回为界限,正在讲的事按下不表,径直讲另一件事;电影第二章至第五章便是个典型,本来第二章的内容和第五章的内容是相承接的——分别是王莲生到沈小红处和王莲生到张蕙贞处,但是中间却插进三、四两章。
第二种则必有焦点,即在某个焦点上,前一件事在此暂时告一段落,同时发生的事或后面发生的事从此处展现与观众面前。第一章众人的酒宴就是一个焦点,前半段众人围绕陶玉甫和李漱芳的感情闲话多时,待到王莲生起身离开后,借洪善卿之口倒叙出了“王莲生包了张蕙贞,沈小红因嫉妒将张蕙贞打了一顿”之事,从而引出了第二章,洪善卿和王莲生到沈小红处交谈。第十八章周双珠处也是一个焦点。先是借洪善卿之口说出了“王莲生因张蕙贞与其侄子私通,而将其抛弃”之事,就此了结了主脉的发展,接着通过周双珠和洪善卿的对话道出了“周双玉和淑人感情真挚”,引起“周双玉要同淑人殉情”的第十九章。
第三种便是时空交错。在电影里,第七章、第八章和第九章的时间顺序似乎应该是九→八→七。第七章,王莲生和洪善卿在荟芳里,沈小红和王莲生怄气,说是因为生意冷清。第八章,周双珠请洪善卿替周双玉和淑人做媒,适时,洪善卿收到王莲生的“请客票”(王邀洪去沈小红处)。第九章,在众人的酒宴上王莲生身边坐的不是沈小红而是张蕙贞,淑人和周双玉初次见面。
镜头特征
侯孝贤拍摄《海上花》是再合适不过的。鲁迅评价《海上花列传》“平淡而近自然”,而侯孝贤的镜头风格也是如此。众所周知长镜头是他最为钟爱的。电影中,每一个镜头持续的时间越短,意味着每一个镜头之间的剪切越频繁,而这就容易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感觉,因为在现实中,一个人不可能迅速地由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时空去。“长镜头”因持续时间长而得名,这种镜头往往能够给人与真实感,因为其持续时间有时接近自然时间。细数整部电影,大约只有四十几个镜头,可见每一镜头的时间是很长的。这便能够从一个角度体现真实。然而,长镜头毕竟不可能同自然时间一样长,观众也不可能把太多的时间花在电影上。镜头的剪切是必不可少的。关键是如何拿捏,对镜头的内容作何取舍。电影中的“黑幕”(镜头由亮变暗)就是一个剪切,方式有两种,一种与电影的大的叙事框架相吻合,即每转换一个地点便进行一次剪切(按章回剪切);在每一章之中往往又剪切一次——把每一章分为两小节。这两小节无疑是该章回中最为重要的两个场景。比如在第二章里,在沈小红处,前一小节,洪善卿替王莲生向沈小红解释,双方各执一词,不欢而散,后一节王莲生单独与沈小红相处,沈小红委屈痛哭,王莲生将其紧紧拥入怀中,体贴安慰。由大怒转而为大喜,两个情感高峰中间省略的则是王莲生和沈小红的一番云雨,可谓“点缀渲染,跃跃如生,却绝无半个淫亵秽污字样……”(韩邦庆语)
在电影里,镜头多采用中景和远景,几乎没有特写,镜头的移动一来转动范围十分有限,转动的速度极为缓慢;二来,镜头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追随着说话的人,造成说话人在画面之外的情况。两种手法交叠使用,让观众仿佛置身电影里的角色身边,以第三者的身份冷静地观察着故事的发展,可见电影也是“平淡而近自然”的。
电影主旨
电影的主旨与“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这一主脉紧密相关。为何要以“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为主脉呢?侯孝贤恐怕是受了张爱玲的影响:“ 书中写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与李淑芳的生死恋, 而是王莲生沈小红的故事”。在现实里,能够得上生死恋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倌人和恩客关系又都停留在“男财女貌”、“一手交钱一首交货”的水平上。王莲生和沈小红则大不相同,一方面,王莲生多以最大的诚意包容沈小红的小性子,可当王莲生忍无可忍时,则将张惠贞招在身边,而沈小红在为了王莲生几乎不接其他人的生意的同时,却姘上戏子。两人的爱的爱既有深刻之处,又牢固地踩在事故的基础上,比起生死恋来多一份真实,较之娱乐消费,又多一份真诚,揭示出的则是这个交际圈里最最真实复杂的人性。这个主旨,也便是小说《海上花列传》的主旨。与主脉相对照的是周双玉和淑人的故事——两个年轻人的海誓山盟,最终也被现实所消解——淑人按照家里的决定与她人成亲,而周双玉则另嫁他人,反映的也是理想较与现实的脆弱,这个道理恐怕既被韩邦庆所接受,也被侯孝贤所默许,明白无误地写在电影最后那个镜头中,写在与王莲生分离后,沈小红那张看不到悲伤的脸上。
黑屏转场,每场长镜头到底,镜头如沉钟游走,遮遮挡挡,摇摇晃晃,人吃饭、划拳、抽烟、说话,话里包含了前前后后的所有情节线索——这拍出来的电影像极了舞台剧,胜在场景更精更细,有些还带着更开阔的纵深和转角。
沈小红当着洪老爷的面给王莲生耍性子那一场,人在屋里,摄像机隔着敞开的门板在屋外,左右前后移动,画幅里总有三分之一左右的面积被门挡着。好像那本来是两人的私事,无意与外人看到的,只是观众侥幸才得以窥见。所以也好像是更赤裸的内心,看到沈小红如何性情乖戾,王莲生又如何被她吃定,你来我往的嗔骂中两人的心理地位如何变换。再转场时,小风波已经过去了,门板也重新闪在了镜头后面,又是笑靥如花,又是相敬如宾了。然而你窥见过内心,你就懂了这表面的和平。是倌人与客人,却哪里只是买卖关系。
这王老爷应该是个相当不乏权势的角色吧,看后来众人做局贺他回广东高升,像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按说会猜他在烟花场所是最擅长片叶不沾身的,可偏偏是他最走心、最动情。和沈小红初识不久,两人关系升温害她折损了几个旧客,他就放出话来:“他们不来就不来好了,我一个人替你撑场面”,要替她还俩,要还清债就娶她过门。后来沈小红姘戏子被他酒后闯来,起了疑心后,像个孩子突然发现迷了路一样四处去捉奸,最后竟然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卧房里看——这群人虽是身在妓院虽是把酒言欢,像这样的失态仍然是太不顾一切了。砸了屋子,至少也比这更阳刚一些。
我觉得他是真爱沈小红。但沈小红可能并不敢真爱他,本来性格也有缺陷,他并不能控制得了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张蕙贞只是他在沈小红身上期望而不得的温顺,是影子、是备胎、是筹码。他所有的闷闷不乐和喜笑颜开,都是为沈小红这情所困。
而沈小红呢,看似是自视更高,其实是自轻来的。You accept what you think you deserve. 她也许根本无法相信王莲生会有真情,常使性子来试探,是不是我这样过分了你还依然宠着我,像个孩子专捡大人不许的事情来做。
在我眼中他们两个是主角。黄翠凤的精明利落,周双珠的圆滑老道,也都是一出好戏。这剧本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有朋友反映没看懂。按照儒家伦理,旧时士大夫是不同妻子讲爱情的。高等妓院,说白了就是这些人花钱去买爱情的地方。妓女和恩客间,会产生感情,不像现在那些会所脱裤子就上。但感情的维系,必须得靠金钱。换句话说,恋爱,是当时上流人士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千红一窟孽海花,万艳同悲青楼梦。张爱玲——“她们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重看#眉梢眼角均是微妙轻触的机锋心事,话中有话,余味留白尽在画框外,好一幅徐缓舒展的人间百态图,美得令人沉醉。昏金暗玉里凝固的旧时光精魂,推杯换盏中暗含的中国世俗社会的伦理秩序,一切都是人情世故的较量,一切都是人际关系的均衡摆平,出局架势与台面文章的拿捏与今日何异,进退拉扯皆做足文章,这种被日常化的仪式感已渗入无分年代的生活况味。几组人物构建了人际相处的普世模式,尊卑长幼,堂子内外,情感的焚毁,丝丝点点的计较,均是人生永恒的光景。
倌人等良人枯等岁月,恩客陪先生凉薄人生。温柔乡许下山盟海誓,一道死倒是不敢了。外面跳楼追出去看,抓赌来了却毫不在意。有人是黄浦江刚钓上来的鱼,被虚情分食朵颐;有人是城隍庙新买来的簪,被假爱刺出鲜血。绣服上陈年老苔的绿,血色鲜唇的红,和着一屋子男男女女,困在这妓馆里,到死也出不去。
真的是有那种时代下的烟火气,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那里的人们。少即是多,无即是有的哲学和手法运用的恰到好处,一个场景,一个镜头,一场戏,戏外的东西全靠观众去想象,所有的人都困在那一个地方中。王老爷和小红以及蕙贞的纠葛,双珠的旁观,双玉的节烈,最喜欢的翠凤的明白。青楼烟火,戏如人生。
更像舞台剧,谈话当然是重点,但吃饭和抽烟一直贯穿其中当引子。人的欲望像每个人拿在手上点水烟的纸火,起起灭灭。一盘一盘男女关系则是餐桌上的杯盘碗碟,开了收收了开。
宁愿暂时不是一个上海人,看的时候或许还好受点儿。什么破发音,一个比一个破。刘嘉玲明显有苏州腔,倒不错,流利闲定。李嘉欣过得去,毕竟都是大段台词,记住就不容易了,伊能静、梁朝伟和日本演员的沪语,简直是不堪入耳,还不如找替身呢。越来越皱眉头梁朝伟的演技不知为何,光靠幽怨眼神,我也可以
舞台剧质感。长镜头捕抓、烛光室景和淡入淡出幕景显得如梦似幻,这是侯孝贤和朱天文想象中的上海腔调。刘嘉玲还好点,梁朝伟和李嘉欣就显得不自然了,尤其崩出那一口蹩脚的上海话。上海人精于计算,在这里是言不由衷、工于心计、奢靡阴郁,逢场作戏三昧俱。各“花”各心孽海情天,这里便有了点红楼一梦的况味。有意思的是,对于上海,李安、侯孝贤、王家卫、关锦鹏、许安华等港台导演总是乘机装饰,借机做样,有时显得不古不今,不中不西。而上海本都的谢晋却放眼神州大地,吴贻弓《城南旧事》却拍出了地道的京韵。对于此片还是要看原著啊。8.3
简直看不下去,烂的要死的上海话,酒桌上台词永远是吃老酒,倌人一个个都矫情得很,又不是演琼瑶剧。客人就会花钱,低声下气,跟简介说得完全不一样,不知道哪里的权力与性。场景就在一家妓院,还是阴暗沉闷。无法想象男人来这种妓院全都是谈一场生死相许的恋爱
侯導捨棄了以往跳接的手法,但長鏡頭卻是更長了,這時候淡出/淡入這種以往未見於侯導片中的手法,成了片段與片段連接的方式,就像做了一場又一場的夢。畫面從全黑到油燈的一點亮燈心,又漸漸亮起來,抑或是變暗更暗,只剩一點燈心在黑暗中沉沉睡去,緩緩張眼又緩緩閉眼,像個老靈魂見證著那一段故事。
汗,一点没觉得闷,反而由衷的喜欢。差不多一场景一镜头,摇来摇去的,真是牛逼。整个片子呈现的气质就是绵里针,表面上看无论是镜头、配乐、人物对白,动作都是轻轻柔柔、缓缓的感觉,内里却暗藏机锋,人物关系的对立也非常明显,各种隐藏着的矛盾,这气场,这味道,真是精彩。
千红一窟孽海花,万艳同悲青楼梦。几个演员的演技都好赞啊!梁朝伟是真帅啊!刘嘉玲和李嘉欣也完全是电影脸!
看了小说再看这电影,不得不感慨,即使是调度力强大的侯孝贤,也无法还原韩子云小说的原味,此间的纠结与多线叙述没有展现其魅力。朱天文编剧的能力也无法在这部电影中发挥,几乎照搬了张爱玲白话版的所有精彩段落。演员一会儿吴语,一会儿似憋坏了,抓狂般飙出一段粤语,实在煞风景。所以,这是一部老外喜欢的电影,因为那些昏暗灯光下的弹唱和鸦片烟,就已经足够吸引他们了。
四个字:气定神闲。青楼女子如是,侯孝贤亦然。
上海滩风月场群像,古韵十足,余味悠长。侯孝贤的一场一镜,举重若轻的调度。这回不再远观,而是以中近景长镜头为主,摄影机的摇移流动亦极为迷人。叙事打破了情节剧的传统框架,散而不乱,缓而不闷。角色间的谈笑风生大都笑里藏刀,暗潮起伏。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怅怨痴痴,尽在其中。(8.5/10)
很心虚,当有人问我你看到什么了,我几乎回答不出来。但这片子太美了,就像艺术家的良心。
纤浓简古,至味淡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开场八分钟的吃老酒长镜为基调,全场由一系列室内单场景长镜联系组合(将侯式的日常长镜用到了极致),加上吴语对白,混和了一种舞台剧和纪录片的感觉。梁朝伟内心戏粤语独白那段让人突然觉得是王家卫附体了。
我还是很奇迹般的全程看完了纯上海话对白的长片,那种絮叨跟琐碎也透着股让人心痒痒的精致,即便他不是一副风月场所浮世绘,也绝对有着江南之地的市井气质
哇,真是太漂亮了...完美的时代复刻!全片都是室内中景,对话虽然琐碎,却写得细致,一点一点把人物形象拼起来,而且吴侬软语太耐听了,一点不觉得长。摄影机的距离刚刚好仿佛让观众置于场景当中,多一人,少一人,对话都是如此,烟照抽,饭照吃。果真没错,这真的是“在清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