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治酒馆

相较于看起来华丽却空洞的泛论堆砌，我更喜欢那些叩击人心，让人可感又亲切的朴素篇章。其实，电影也一样。我天生讨厌那些浮华的流俗，跃于表象的“伪情”，更倾情于素面朝天的温润静影。降旗康男的《兆治的小酒馆》（1983），就是这样一部触及人心的温情之作。降旗康男总是以他独有的镜语，阐释人性中复合的因子，以及那留存人间尚可期许的一份爱和真挚。

它会让我们想到“正直、冷峻、隐忍、屈辱、坚韧和深沉”这样的关键词，但这几乎是高仓健饰演角色的代名词。只是说在《兆治的小酒馆》中，表现的格外明显，如同他身着棕色皮外套，拎着不大不小的漂亮旅行包，沉着的走在札幌街头。那个背影多少有些落寞。降旗康男对于北海道格外垂青，好像只有在那才能找到真正的铁汉柔情，这也正契合了高仓健的本色，与他的家乡九州确有某种凛冽的相似之处。

影片《兆治的小酒馆》根据山口瞳小说改编，兼顾枝蔓的同时，始终不离兆治与初恋情人莎黛的情感纠结。各人有各人的伤心事。兆治不可能像莎黛那样沉湎于爱之中，他只能把那份真情深藏于心。因不愿听命上司吉野开除员工的指令，而主动离开函馆船厂的藤野兆治，在小街和妻子茂子（加藤登纪子饰）一起开了一家小酒馆。大家来到这，喝个小酒，聊个天，无非就是图个愉快。这是工人阶级所乐享的简单生活场景。

发小岩下（田中邦卫饰，因其在《追捕》出演横路进二而为中国观众所熟悉）等一帮友人，总是会大家带来插科打诨式的逗乐。善良的兆治，不分老少，对于友人们的关心，都让人感动。比如，从小就痴迷唱歌的“人妖”歌手井上，被岩下误解追打，兆治在女歌手芳子请求下劝解。兆治来到井上的船屋，理解并感受到了这位歌手痴迷歌唱的真切之情。

当年轻的棒球手左野，因为肩部受伤萌生退意，兆治结合自己当年想做一个棒球明星的梦想，也因为肩部受伤遗憾地退出了赛场，鼓励他不要轻易放弃。在最后寻找莎黛的过程中，兆治还不忘前往医院看望当年船厂勒令他辞职的吉野。如同他对岩下说的，如果不是吉野，他就开不了小酒馆，也享受不了这难得的人生，吉野是我的恩人啊，现在人家得了癌症，看看人家也是应该的。人生没有宽容，那剩下的就只有恨意，也太不值了。

片中，兆治与好友岩下有过一次野外山谷溪流的垂钓及烧烤，二人一起回忆了青春往事，这可能是兆治开小酒馆后，最为休闲惬意的时光。岩下对于他与莎黛的恋情最为清楚。他们早年在“青年会”即结下深厚的友情。神经兮兮的岩下，冲动起来，是一个暴脾气，与沉稳讷言的兆治本就是两种人。但他们却能玩到一起，这恰好说明兆治心胸的广阔，以及对友情的珍惜。

当然，片中最为感人的情节，乃是出租车司机秋本（伊丹十三饰），本来他是一个喜欢赌马，以及偷窥女孩裙底的“咸湿佬”，但在他妻子突然去世后，看到他深陷于痛悔之中，却遭到地头蛇河原的羞辱。兆治不惜冒着得罪河原的风险，跑出来淋雨请求河原以后别再如此说话。这种执着，真是让人吃惊。要知道，在这之前，兆治因小酒馆和师傅店面的经营，对这街头小霸王从来就是一忍再忍，哪怕受到他的掌掴和殴打，也从不还手。

这次，他却要为朋友挺身而出。不听劝告的河原，依然一副狗不吃屎的样子，兆治实在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没想到，竟把他的脾脏都给打破了。兆治由此被警方刑拘，警察更想询问的是他与神谷莎黛的关系，以期能找到她。这对于兆治来说，本来就是不想提的痛苦往事。透过牢房铁窗，新年的焰火绚烂于夜空，犹如他们擦亮又远逝的爱。

当年，他与莎黛的爱很深，只因双方贫困，兆治为了她的幸福，主动放弃，莎黛伤心之下嫁给了神谷牧场的主人神谷九太郎，但她过的并不幸福，整天神思恍惚，度日如年。在育有儿女后，她仍一直痴恋兆治。这也说明，幸福并不只是柴米油盐，还有更为深悠、连绵又广大的爱。想想，似乎这样痴情的女子，有点儿不现实，但生活之中，各色人总不可或缺，于此也就构成了人世间的万花筒。

片头，即是沙黛在菜场看到兆治专注挑鱼，心花怒放，正准备上去时，却发现了他妻子过来。痛苦不已的莎黛回到家，看到小火苗燃着柴火，她也懒得理，任小火变大火，终而烧毁了整个牧场和自己的家。逃亡的她曾经一早到小酒馆找过他。这一幕精妙感人。背着的兆治，并不知是她进来，说还没开门，需要等一下。转身才知是她。他讶异地只是说对不起。

泪水涟涟的她难过地说，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吗，兆治，是你不好，你太软弱了。不知所措的兆治照旧背对她串鸡肉，正说着什么，却发现她悄然离开了。他跑出来，大雨倾盆，淋着雨呼喊着她，却再也看不到她。其实，她就躲在桥下，泪水雨水齐飞。自此，兆治除了时常接到不吱声的电话，就再也没见她来过。实情是，她去了札幌，在一家夜场当陪酒女。

即便莎黛堕入风尘，但她心里依然只有兆治，谁也入不了她的法眼。曾是兆治下属的小伙越知爱上了她，向她求婚。殊不知，她亲近他只是想打听兆治的近况，不可能再移情别恋。最终，莎黛思念成疾，身体每况愈下，加之日日借酒消愁，因血管爆裂死亡。当兆治找到她时，她手上还紧攥着那张他俩年轻时一起相爱的黑白照片。他难过地把那张照片放进自己口袋。

饶有意味的是，在给莎黛出殡时，三个与死者有关的男人，集聚一起，深怀悲切，因为一个无可挽留的美丽，各自以不同方式表达哀伤。沉重内疚的兆治，独自啜泣的越知，还有难过的沙黛丈夫九太郎。九太郎请求兆治的谅解，说以前误解了他许多，并告知兆治，莎黛一直爱着他。这时，片中的背景是一片青绿的草地。我想，这是导演刻意为之。一个生命的离去，却给世人留下青葱的希望，这不正是她所向往的吗。

令人痛惜的是，出演莎黛的大原丽子，命运多舛，这位被认为具有典型日本知性美的女演员，其婚姻屡遭不幸，结婚离婚、再婚再离婚，1999年，因手脚神经麻痹步行困难，在饱受十年的病痛折磨后，于2009年去世。如同她饰演的莎黛，天生的抑郁，苦命的人生，红颜薄命的劫数。如果人生隐含着宿命，那我们每个人的命数，也就命中注定了，想来这是多么悲哀的事。

最后，影片回到小酒馆，兆治对妻子坦陈心迹，妻子抱以理解的微笑，并说我先回去，等着你夜宵。片中的妻子，更多的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旁观者。她给了丈夫身处压强下喘息的出口，这是影片看似不露痕迹的节制表达。

独自在小酒屋的兆治，烧掉了与莎黛一起的黑白照片，跟过去作一个彻底的告别，然后，他端着酒杯，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打起精神，好好干，干杯！

影片在高仓健自唱的主题曲中结束，这可能是我所听到的，由主角演唱的最为动听的主题曲，低沉粗犷的音质中，透气透亮，真挚动情，显露出这位卓著演员对于影片的独特理解和体味。这首歌就好像是高仓健献给已逝妻子江利智惠美的哀歌，让我感受到了那种细微又深沉的丝丝沉痛。打碎了牙，只能往自己肚里咽。这就是必须隐忍又肿胀于心的现实人生。

2017、12、15

（2022-11-11首发于影评公微“经典光影手册”）

【【“能说出来的就不是爱”。高明的爱情故事不会直白陈说恋人如何纠缠交葛，而是在娓娓述说那段若有若无、欲语还休的距离。这就是摄影的价值吧！】】

【曾经贫困潦倒的生活迫使两个相爱之人分开，因各自的家庭他们只有将感情深深埋藏。一场大火烧毁神谷牧场，小夜终于解脱，远走札幌，对恋人强烈的思念促使她打去一通通无言的电话……】

【导演降旗康男多采用大全景、多视角镜头，利用小酒馆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文化以及人们的生活状态。】

1.“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幸好你平安无事。”（高仓健饰演的兆治，一如既往的沉默内敛，默默吞下千疮百孔的人生所有愁苦。） “不要总是道歉，我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吗？当年就是因为你窝囊没志气，我们才没能在一起的。”（女主角沙黛那幽怨而深沉的目光、无助的泪水）

2.导演降旗康男，承继东宝系前大导成濑巳喜男的风格，无情冷眼参风月，描绘着没有药膏可以疗救、千疮百孔的小人物的人生。他们被生活和命运击打拳拳到肉，避无可避，一退再退，已经到了悬崖边缘。然成濑的主人公仍有勇气和尊严，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生活的闸门，明知前面没有宽阔前途可言，仍不放弃，虽然悲观，但未厌世。降旗则让主角彻底放弃挣扎，日复一日，随波逐流，一味沉溺于命运之翻云覆雨之播弄。 成濑犹有不忍人之心，他的人物只要一息尚存，就有屡败屡战的气势；降旗则走向幻灭，让人物完全认命于无常,活着也是受苦。

七十年代，导演降旗康男在东映打工。跟瀬川昌治和国原俊明一起拍了一部电视剧，叫做《血疑》。这部电视剧1984年在中国大陆播放，从这儿起中国人认识了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为“光夫与幸子”的爱情故事一洒同情之泪。日剧风行了整个八十年代，直到1990年《渴望》登场，才算告一段落。 《兆治的酒馆》是降旗康男1983年的电影作品。兆治与沙黛年轻时深深相爱，却因为穷困窘迫的生活而不能结合。后来他们随波逐流各自结婚生子，心底却仍深爱着对方。多年后偶然的相遇让沙黛不能自已。但顾着各自的家庭仍不能倾诉衷肠。沙黛远走札幌，每夜都会往兆治的酒馆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沙黛从此堕入风尘，喝酒买醉，直至吐血而亡。影片结束时，冷峻的高仓健（饰兆治）终于对着镜子流下热泪。独自烧掉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因为明天还有生活要奔波。 这故事有王朔空中小姐永失我爱的味道，也有卡萨布兰卡里克咖啡馆的味道。但这些故事现在看来都有些老套。现在哪还有那样一根儿筋的姑娘？那些痛彻心肺的爱情，现在看来仿佛是矫情而虚妄的。沙黛登场时是农场主神谷的夫人。神谷说是农场主，其实就是一老实巴交的农民土财，跟帅气英武的前棒球队队员兆治是没法比的。这时的兆治刚刚辞退了白领的工作，和妻子开了一家小小的酒馆。这一天他在菜市场买菜，正巧远远的被沙黛看到。沙黛情不自禁正想上前，却看到兆治的妻子赶过来，两个人很幸福的挑鱼，买菜。于是擦肩而过。可是回到家，沙黛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一场大火中出走。她来到兆治的酒馆，这场戏非常精彩，高仓健（饰兆治）背对门口坐着，正穿鸡肉串。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说还没营业。大原丽子（饰沙黛）一言不发盯着高仓健的背影流泪。高回头，愣住。停了几秒，又回过头，手足无措地说，等我把手头的这些穿完。大原丽子流着泪怔怔地说你太软弱了，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吗？高仓健不敢接话，语无伦次的说着什么附近建设的事儿，突然回头，大原丽子已经不在了。高戴着围裙手里拿着鸡肉串冲出门，在雨中的大桥上呼喊沙黛的名字，沙黛在桥下一语不发，泪流满面。 沙黛远走札幌。成了一名陪酒女郎，日日买醉。最终食管破裂吐血而亡。死前她从钱包里拿出她和兆治年轻时一起拍的照片，攥在手里。 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沙黛绝对是一“文艺女”的范儿，整天神神叨叨。对兆治有一种疯狂到近乎病态的爱。而兆治则相对理智得多，甚至到最后，他哭着烧掉那张带血的照片，都表现出一种冷酷的理性的成熟之爱。影片的经典之处还在于人物的丰满，旁枝末节不影响主线又能起到很好的生动人物的作用。高仓健饰演的兆治、田中邦卫饰演的岩下和伊丹十三饰演的出租车司机还有沙黛都曾经是“青年会”的成员，都曾有过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美好记忆。但是人到中年，现实已经把他们打磨的粗粝而麻木。几个剧中人都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可以说是在现实中“苟活”。沙黛的事件算是他们不愿接受成长的一种证明。毫无疑问，导演是深深明白生活是什么的。最后让兆治痛苦地烧掉青春爱情，流着泪对着镜子说：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干杯！ 其实从酷酷的高仓健穿着棕色皮衣，拎着漂亮的旅行包，去往札幌找沙黛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沙黛是必须死的。因为沙黛是所有人里面最最不愿接受成长，不愿接受现实的一个。即使她成了妓女，她也仍是纯爱与耽美的化身。但是这种情结在现实里是注定要粉身碎骨的。她不可能带着成熟而正直的兆治和她一起“疯”。最大程度重创兆治，也就是让这个冷峻的男人在黑暗中独自崩溃，涕泪横流。 素以冷峻著称的高仓健至今仍活跃在电影舞台上。而神谷太太沙黛的扮演者大原丽子，一生结过两次婚又都离了。2000年左右她患上神经麻痹。步履困难。2009年8月6日她被发现死于东京自己的家中，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已超过两周。死时享年62岁。

———————————— 今天是2019年5月27日，新闻说降旗康男导演去世了，是20日因肺炎死去的， 他的家人希望低调处理，所以这个消息在5月26日才对外公布。 高仓健也已去世，死于2014年11月10日。

　能握住幸福的人，总是最强有力的人。我要握紧拳头，坚忍卓绝，咬牙切齿，哪怕手里只有块石头，我也绝不松手。 　　——引子 　　在各个影评里面，兆治都是以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完美男人存在的，没有恶习，脾气好。对家庭负责任，对老师尊重，对朋友仗义，对工作认真…… 　　可以说，确实是某种角度上的完人。 　　完美符合了当时语境下的「好男人」。 　　他的生活，也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满，家庭里面，夫妻关系和睦，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朋友都很关心他，时常来店里关顾。在事业上，店里面的生意好到忙不过来，分店随时可以铺开。 　　可以说是都很好，除了他的怯懦。 　　心理学上说，一个人一旦养成了自己的人格类型，就会长久的保持下去，就像一棵树扎下根，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改变位置。 　　「我们两个人，家里面都很穷，想着至少有有一个人可以过上好日子。」 　　真是卑微，真是深爱，也真是怯懦。 　　当那几个字，从他的嘴巴里滚出来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孩子，藏在兆治一米八高的伟岸身体里，用颤抖的声音，怯生生的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 　　两个手上没什么筹码的年轻人，除了年轻一无所有。面对现实的压力，兆治选择了松开手，他不相信自己。 　　这种怯懦，害了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在札幌的出租屋里，小夜用迷离的眼神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染红了地板和白墙，她带着愤怒，死在了札幌的出租屋里，而兆治只能晚上一个人，默默点燃她最后留下的照片，一个人看着镜子流泪，说什么要坚强下去，活下去。真是怯懦，太怯懦的人总是要被命运的洋流左右，只能听从风浪的安排，逆来顺受。 　　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幸福! 　　命运是洋流，而每一个人都是一团洋流中的一尾鱼，当洋流交汇的时候，两尾鱼擦身而过，洋流分开，两尾鱼就此别过，徒留一瞥。只有最强的鱼，才能穿过洋流，强硬的抗击命运，在风浪里穿行，去追寻惊鸿一面的后来。 　　要得到幸福，要想不度过一个悔恨的人生。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怂，人年轻的时候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出糗可以一败涂地一无所有，但就是不能低头，不能放手。 　　该死的生活把你摁在地上，你也要抬着头，生活从你的身上来回碾压，踩断你的骨头，折断你的手脚，敲碎你的牙齿，你也要吐出一口血水说，好，再来一次。 　　哪怕咬牙切齿徒劳无功!哪怕注定一无所获没有结果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不到最后关口，你又怎么能轻易撒手!!! 　　一个人心里如果有着很强烈的愿望，那他就能做成一些不可能的事。 　　命运是太强硬的存在，要挑战他就好像一个人去面对千军万马，你只有一柄剑，却有十万个敌人，他们都横亘在你的面前，你要孤身凿穿整个军势，一个人攻下一座城。心里不够强硬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握住剑的。 　　只有最想要获得幸福的人，他们永不知疲惫的上路，一次又一次发起冲锋，筋断骨折，遍体鳞伤也不曾改变方向。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叩开命运的门吧。 　　哪怕是面前是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也会用头在墙上开个洞。 　　他们的手腕比命运更加强硬。